剪羊毛_剪羊毛(外一篇)

发布时间:2019-03-15 来源: 情感故事 点击:

   羊给我们父子投来温柔的一瞥,它看上去很有成就感,有那么多的羊毛可以作证,它并没有辜负主人的厚望。   到了八月,正是暑假,该是剪羊毛的时候了。我们家剪羊毛,一般都在早上。我把羊从圈里放出来,父亲拿出一块馍,唤羊过来吃。单纯的羊很容易进入主人设计好的圈套,就在它把舌头忘我地伸向一块馒头时,母亲已经守候在旁边,猛然抓住羊头。父亲拿出早准备好的绳索,搂住羊脖子,我牵住羊的后腿,用力一推,羊被按倒在地上,父亲麻利地捆住了它的蹄子。
  父亲的手在羊身上移动,一层一层的羊毛像沙滩上的细波浪般卷起。静卧在屋檐下的羊,仰起脖子,一圈圈白光从脖颈瞬间倾泻而下,姿态犹如一位正在卸妆的公主,缓缓脱去脖子上的一个个银饰品。附耳过去,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仿佛从羊毛深处发出来,让你觉得似乎置身于一片被大雪笼罩的茫茫林野。深深浅浅的羊蹄印踩过,沙沙的声音像母亲摩挲着筛子里的谷粒,一粒一粒落在箩筐里。
  剪刀的咔嚓声,一声比一声清脆,淹没在一层一层不断从羊皮上散落的羊毛间。刀锋在羊身上游走,如同一叶轻漂的木舟,荡漾在无人的河畔,静静的河面,被桨划成人字形,细长的水波燕尾一样舞动在水面。那一刻,我感觉羊毛长成了一朵一朵彼此牵连的棉花,一摊一摊,在屋檐下蔓延。
  剪刀不断游走,在羊身上留下适度的绒。片刻工夫后,剪刀有点温热,吮吸了羊体内的温度。剪了半身的羊毛后,剪刀有点钝了,似乎臣服于羊的温柔和羊毛的缠绵,迈不动步子了。羊卧在地上,父亲在羊的前胛换剪刀方向时,刀尖不小心戳到了羊皮,渗出一滴血,突然而至的尖锐疼痛惊吓着了缓慢反刍的羊,羊挣扎着翻身,以此减轻刀尖带来的疼。羊的四个蹄子被捆住,它只能挪,而不能站起。母羊的鼻孔越张越大,呼着粗气,像风沙在田野里呼啸的声音,有力,粗犷。突然,她“咩―咩”地叫上几声,羊圈里吃草的小羊听到唤声后,奔跑过来,围在母羊身边,好奇地研究卧在地上的母亲遇到了怎样的不测,水汪汪的眼睛里是母亲喘气的身影。老母羊甩甩头,耳朵挨到头骨,发出“啪啦、啪啦”的声音。小羊撅起屁股,俯下身子,抖动尾巴,向母亲示意,似乎是鼓励,又似乎是劝慰。一对母子就这样通过“咩咩”的唤声分担来自金属的尖锐疼痛,借以抵消这种疼带来的不安。
  母亲让我帮着将钻进羊毛里的草屑子、麦粒壳、泥土粒,一一拣出来。羊前身的毛,白且干净,屁股部位的毛,沾着一团一团大小不一的草绿色和淡黄色的粪便,有点脏,有点丑陋,像一张贴在墙上发黄褶皱的旧地图。我翻着剪下来后铺在布单子上的羊毛,一种来自羊毛的粘稠气息和羊粪腥味,游荡在屋檐下,让人感到不舒服。挑出了藏在羊毛间的几根草屑子,我手上也沾上羊身上粘乎乎却抹不掉的气息。
  我在院子里的杏树下洗手。父亲手中的剪刀还在羊身上没有剪去毛的地方挺进,几杯茶的工夫,高高堆起的松散羊毛翻滚着,叠起厚厚的一堆,蓬松如一座座日渐隆起的小山,几乎要将羊淹没。剪到脊梁时,一簇簇的羊毛,像行将干涸的瀑布,从脊背上稀稀拉拉无力地落下来,没有惊险的尺度,也没有令人惊叹的过程,一蹴而就的软着陆让卧着的羊,一点一点矮下去。经历了被剪刀不慎戳伤的阵痛,羊变得温顺起来,不再挣扎,也不再挪动,任凭剪刀从上而下一层一层深入推移下去。
  我看着羊,羊看看我,然后又凑过脸去闻父亲的袖子。羊给我们父子投来温柔的一瞥,它看上去很有成就感,有那么多的羊毛可以作证,它并没有辜负主人的厚望。
  不到一个时辰,一只羊的毛剪完了。我解开束缚羊四脚的绳子,它站了起来,晃动身子,剪刀留下的痕迹,像山峰的褶皱,一把金属的剪刀曾经攀登过这座并不巍峨的山峰,留下铿锵有力的足印和号角。
  那个早晨,羊所经历的安静和尖锐疼痛,在我年少的心里留下一种肃穆的感觉。羊大为美,羊老了,静卧的样子,像极了参禅的高人,剪刀纷繁的交替声,并没有阻止它在静卧的时候,向往远处的一方方青草蓝天。剪刀完成了一种收获的使命,父亲收获了作为家长的尊严,他要用碱将这些羊毛洗干净,挂在屋檐下,晾干,然后等着收购羊毛的回民来把它们在来来回回的讨价还价声中买走,最后换成我们的学费。
  我目睹了一场收获的仪式,这仪式并不庄重,这只是养着牲畜的农家每年都要经历几次的平常之事。可往往这实在是太平常的形式,让我对书本中的文明更加充满了向往和自信,也初步培养了我对所有食草动物的好感。那几年,我们家每年都会经历这样的仪式,就是这些羊毛换来的学费、棉衣、棉裤让我们从永无休止的田间劳动中走向布施文明的书本、校园、文化。
  到了开学的时节,羊毛将成为我们的学费。到了冬天,它将成为我们的棉袄。穿过取自自家羊身上的毛制成的棉袄,我有时觉得,自己的身上奔跑着一只羊,它常常在我得意的时候唤醒我,以怎样的姿势向自己生存过的那方土地保持终生的感恩。
  挖土豆
  我的出生决定了我一生都是土豆最坚定的爱好者,也是土豆最忠实的爱怜者,对于土豆我还是有发言权的。在家乡,九月以后,土豆基本上成熟了,成熟了的土豆,青黄相间的叶子上满是黑色的斑点,像极了老人脸上的老年斑,有一股暮气,有一股风霜阅尽的淡定之气。黄,黄得彻底;黑,黑得从容。有的叶子卷了,卷起的叶子真的就是村里那些艰难度日的老人的额头,皱巴巴的,一道道褶皱里藏着的是难言的岁月,以及逐渐老去的那种漠然。
  挖土豆是一件技术活。不会挖,就会把地下的土豆削坏。会挖,顺着茎的根部,稍微扩展一点范围,轻轻地将铁锹插下去,稳稳地端起来,拎起茎,抖掉根部的泥土,哗啦啦,泥土掉下,根须上的土豆脱掉身上的泥,露出黄黄的肌肤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有的一条根上会挖出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土豆,有的大如拳头,有的甚至更大,有的小如小笼包,有的如小番茄。土豆是极富有团结精神的,不论大小,紧紧地抱着一个根,就像同一个母亲的几个孩子,按次序扯着母亲松软的乳头长大,爱的接力就在地下开始了,大的学会养料的谦让,小的珍惜年长的给予,吮吸乡野的汽水,咀嚼泥土的营养,守着一个共同的承诺,不要抛头露面,不要去追逐表面的风华,就在地下,把自己长成一种力量。
  每逢挖土豆,年少的我是把父辈挖出的土豆,剥掉泥土后一堆堆聚在一起,晒在太阳下。九月的天空,很空,而九月的土地却很满。时间在土地上做着一道算术,我们以“挖”这种动作,做填空题,做加法。给土地加上种子,我们就收获了温饱,当然也额外收获了诗意和艺术。给每一个日子填上汗水和苦力,我们就收获了信心,因为好日子总是在后头。剥掉土豆上的湿泥,鼻孔里是草和泥的混合气息,土豆带来的食欲在胃部翻腾,味蕾上开始有了口水在跳动。已经枯萎的茎秧曲曲折折,盘根错节,像渐渐蜕去皮的蛇。蚂蚱在秧上无所事事地跳着,断断续续地弹一些含糊不清的曲子,也有耐旱的青蛙慌乱地钻到远处的草丛中寻找藏身的洞穴。老鼠从田埂边的洞里逃出来,企图躲过铁锹的锋刃。一个自然界的部落,在土豆地里相安无事。人的到来,发出的一丝轻微声响,对地上的蚂蚁、蚂蚱来说,无疑于一次惊雷。
  父辈们从地的这头挖向那头,身后是一堆堆土豆茎秧,一堆堆土豆。薄凉的秋日阳光让地上的土豆明晃晃的,远远望去,一窝窝、一窝窝,像鸡孵的蛋。到了冬天,我们不愁没有菜吃了。秋天的太阳总是给人以恍惚的感觉,被淡云托着,好像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,将愈未愈的样子,让人怀疑太阳有没有力气迈开步子了。我们挖着土豆,商量着今晚到底是吃炒土豆丝还是煮土豆。天黑前,我们把土豆装进蛇皮袋子里,拉回家。在院子里放上几天,在霜降之前等水分蒸发得差不多了就把土豆储进窖里,等着过冬。
  现在身处城市,但根仍在乡野,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地里挖土豆。土豆的形状就像胃的形状。有时候,我真的觉得土豆就是我们身上的一个胃,消化着生活的困苦,生命的酸甜苦辣,分泌着一些想不到的幸福胃液,这胃,实在是平凡而又伟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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