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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城之恋(2003年全国大学生戏剧节参展剧目)_倾城之恋读后感

发布时间:2019-08-04 06:22:00 浏览数:

人物:
白流苏,二十八岁,遗老之后,简称苏。
范柳原,三十余岁,华人新贵,简称范。
萨黑荑妮,自称印度公主,范的情人,简称萨。
白三爷,四十余岁,流苏三哥,简称三爷。
白四爷,四十余岁,流苏四哥,简称四爷。
白三奶奶,三十余岁,流苏三嫂,简称三。
白四奶奶,三十余岁,流苏四嫂,简称四。
徐先生,五十余岁,律师兼商人,范的朋友,简称徐。
徐太太,四十余岁,基督徒,流苏前夫亲戚,简称徐(女)。
白宝络,二十四岁,流苏妹妹,简称宝。
白老太太,六十余岁,流苏母亲,简称老。
金蝉,十几岁,四爷女儿,简称金。


第一幕
第一场

[幕启:
舞台分为两部分,左边为堂屋,灯光昏暗,大雕花窗格子里透进两方黄黄的灯光,落在墙边高高下下堆着一排书箱、紫檀匣子上。正对台下是一架珐琅自鸣钟,停了多年。墙上悬着褪了色的朱红对联,联下有一几二椅,屋中间有一张红木圆桌,数张圆凳。堂屋一侧有一门通向阳台,另一侧还有一门,通往白老太太的卧室,那门边搁着一张矮凳。
七月中旬的天气燥得紧,四下里也是死一般的沉寂。四爷坐在阳台上,背对门口,向着黑沉沉的天咿咿呀呀地拉着胡琴。
金:(端着一杯水上,走到圆桌前,向四爷)爸,喝水。
四爷:(别过头来看看,继续拉琴)
金:(向四爷跟前凑凑)爸,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
四爷:(停下来,语气缓弱地)什么事?
金:(鼓起极大勇气地)我想学跳舞。
四爷:(沉默着)
金:(胆子壮起来)我想做个新派人。
四爷:(喃喃地)新派人,新派人,新派人,好,好,好啊!
金:(非常意外地)你同意了?
四爷:(别过头来看看金蝉,又缓缓地转过头去,怔怔地出神)
金:(试探地拉着四爷的衣服)爸,你教我啊?
四爷:(有些意外地)我教你?
金:嗯!妈说,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新派人,舞跳得很好啊!
四爷:(脸上微露笑意)年轻的时候……(陷入暇想之中)
(场后传来对话声:
四:哟,徐太太啊,哪阵风把您老给送来了?
徐(女):我这不是想四奶奶了嘛!
四:哎哟,瞧您说的,快快快,屋里坐。
脚步声逼近)
金:哎呀,妈来了。(赶快起身跑向门口,刚冲到门口,四奶奶挑起了帘子,徐太太进来,金蝉转身向另一个门跑去)
四:金蝉。
金:(不情愿地站住)妈。
四:跑什么跑?没看见徐太太过来吗?一点礼数都不懂,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?一个女儿家……
四爷:(立起身来)徐太太,您来了?
四:(冲着四爷)我教训女儿,你……
四爷:(干咳几声)
徐(女):哟,四爷身子骨不好?
四爷:没,没啥,哦,您坐,坐下说。
四:咳!坐什么啊,徐太太还等着和老太太商量事情呢!金蝉,扶着徐太太去客厅。
金:哎!(上前来扶徐太太)
徐(女):那好,我在客厅里候着,烦劳四奶奶把主事的几口子都喊出来。
四:成!
徐(女):(扶着金蝉下)
四:(突如其来地,点着四爷的脑门子)我刚才教女儿,你干嘛打断我?我……
四爷:金蝉想学跳舞。
四:跳舞?反了她了。你应允她了?
四爷:(沉默着)
四:哎哟,这男的女的搂在一起,成个什么样儿啊,难不成你想女儿学成你那样?你……
四爷:徐太太来做什么?
四:(噎住了一口气,咳嗽着)你是成心噎死我啊!
四爷:(抄起胡琴,走到阳台上坐下,摩挲着)
四:你……
三:(场外喊)四弟妹。
四:三嫂,我在这儿呢!
三:(挑帘子进来)你怎么躲这儿来了?
四:(扭着身子走到桌前坐下)躲?我躲什么躲?我们这一房啊,遇事只会傻不溜几地往前冲,哪像有些精明人那样会躲呢?
三:(干笑几声)四弟妹,你真会说笑。徐太太来是什么事啊?
四:(突然来了精神)哎哟,可了不得了,咱们终于能把那个扫把星送走了。
三:扫把星?谁啊?
四:咳!·还有谁?咱家有几个一天到晚吃闲饭的?
三:(明知故问地)是六妹吧?
四:不是她还有谁?
四爷:(转过身来,紧张地听着)
三:走?走哪儿去?
四:自然是回她婆家呗!
四爷:(忍不住站起身子)流苏和他那口子已经离婚七八年了,怎么?
三:姑爷回心转意了?
四:活人哪里会要他?
三:那,他……死了?
四:可不是。
四爷:他们要六妹回去做什么?
四:驾灵摔盆,送葬守坟呗!
三:(心中窃喜,扮忧虑地)哎哟,那不是守活寡?
四:守她守去,总比一家人跟着晦气好。
四爷:这事得跟六妹议一议。
四:议什么?定个日子,送她走。
三:那也得招呼六妹一下。(略一停顿)这事还得四弟出面。
四爷:(张口欲言,被四奶奶拦住)
四:(点着四爷的脑门子)哎哎哎,你是什么东西,整天只知道狂吃乱嫖的,家里有事,轮得到上你说话吗?
四爷:我……
四:你你你,你什么?人家都不把你当人看,你还逞什么能啊?
三:(脸面上有些挂不住)四弟妹,话不能这么说,四弟他……
四:哟,合着我骂自个儿男人也得让三嫂你教我?
三:(语气平缓却严厉地)虽说大家是分房过日子,可终归还是在一个屋檐下,家里的规矩总还是得守的。爷儿们家是靠脸面吃饭的,有了错,做媳妇的应当说,但好歹不能当着人面说,更不能戳着鼻子说,要不,传了出去,爷儿们家还怎么出去做人?
四:哟,我忘了三嫂是主家的啦!
三:四弟妹,前几年你主家的时候,要是有人坏了规矩,你会依她吗?
四:(自觉无理)咳!我们现在在议那个扫把星,怎么说到规矩上去了?
三:六妹打小就跟着四弟一起玩的,学堂也是一起上的,四弟说句话,六妹肯听!
四:哎!不是我们家老四不想打这个头啊,三嫂,这家里的事,桩桩件件都是三哥在打点,三哥的能耐大,谁人不服啊,我们家老四就算是说了,谁听啊?依我看,还是谁主家谁去说才对!咦,三哥呢?
三:你瞧我都糊涂了,你三哥出外做事,一时半会儿的可回不来。六妹的事,可误不得,还是四弟去说吧。
三爷:(场外的声音)这人都跑哪儿去了?
四:三哥,这边呢!
三爷:(拎着大蒲扇,扑打着蚊子,挑帘子进来)都躲这儿干嘛?
四:三哥,听四嫂说,你出去做事,一时半会……
三:老三,徐太太来了。
三爷:(故作沉稳地)嗯。
三:(抬手倒了一杯茶给三爷)我正劝四弟跟流苏说去呢!
四:那可不行,三哥说一句话顶得上我们家老四说一万句,还得三哥去。
三:四弟妹,你这是……
四:(迎面地)怎么,得讲讲道理嘛!三哥既然主家的,凡事也得一碗水端平啊!
三爷:(大大咧咧地接过茶来,喝了一口,吐了,大声地)行了,家里的事归爷儿们拿主意,哪轮到你们女人家乱喳喳?
三:(连忙接过茶碗来,替三爷揉着肩膀)这主意儿不是等着你来拿嘛!
四:哼!老四,回房去。
三爷:站住,事情没了,走什么走?
四:(不敢驳三爷,死命地拉四爷)
四爷:(一动不动地沉默着)
四:(气不过,自个儿往外走)
苏:(拿着绣具上,和四奶奶走个顶面)
四:哟,千金小姐出来了。
苏:(不理四奶奶,走到矮凳前坐下)
四爷:流苏,徐太太……
四:(警觉地站住,断声厉喝地)老四……
四爷:(嗫嚅一下,坐了下去)
三爷:(清清嗓子)流苏,他们家来人了。
苏:(一动不动地,做着自己活计)
三爷:你都知道了?
苏:在白家,死个蚊子都是大事。
三爷:(看看四爷,示意他说话)
四爷:(欲上前,被四奶奶一把扯了回来)
三爷:(气呼呼地)他们要你回去。
苏:婚都离了,又回去做他的寡妇,让人家笑掉了牙齿。
三爷:话不能这么说,他当初待你不好,我们全知道,现在人死了,难道你还记在心里?你这会子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主丧,谁能笑你?你虽然没生下一男半女,他的侄子多着呢,你随便挑一个,过继过来。家私虽不剩下什么,可他家是大户,就是拨你看守祠堂,也饿不死你们母子。
苏:(冷笑着)三哥真替我想得周到,可惜晚了一步,婚都离了七八年了,现在回去,难不成拿那些法律手续糊鬼不成?
三爷:你少拿法律来唬人!法律啊,今天改,明天改的,我这天理人情,三纲五常,是改不了的。你生是他家的人,死是他家的鬼……
苏:(腾地站起来)你这话,七八年前怎么不说?
三:我们是怕你多心,以为我们不肯收容你。
苏:哦,现在你们就不怕我多心了?你们把我的钱用光了,你就不怕我多心了?
三爷:(欲冲上去发火,被三奶奶拦住)
三:(慢条斯理地)哟,我们用了你的钱?我们用了你几个大钱?你住这儿,吃的,喝的,穿的,用的,哪一样儿不是这人替你出钱?以前倒还罢了,添个人不过添双筷子,现在你去打听打听,米是什么价钱?我们不提钱,你倒提起钱来了。
四:(有些幸灾乐祸地)自己骨肉,照说不该提钱的话,提起钱来,这话可就长了!我早就跟我们老四说过——我说,老四,你去劝劝三爷,你们做金子,做股票,不能用六姑奶奶的钱啊,没得沾了晦气!她一嫁到婆家,丈夫就变成了败家子。回到娘家来,眼见得娘家就要败光了——天生的扫把星!
三爷:四弟妹这话有理,那时候不让她入股子,也不至于一败涂地。
四:就这样的扫把星吧,还心高气傲地挑肥捡瘦,给她说门亲吧,不是嫌丑,就是嫌老,要她回去奔个丧呢?还当自己是千金之躯,在这里拿架子!
苏:(气得浑身乱颤,把一只绣了一半的拖鞋抵住下颌,下颌抖得仿佛要落下来)你……你们……一个鼻孔出气,都想撵我走……(转过身去看到四爷)四哥,你,你说句话吧!
四爷:(无奈地)有话慢慢说,我们从长计议嘛!三哥这也是为你打算——
苏:(不认识似地瞪大眼睛看着他)四哥,你也……(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,仿佛这一屋站的,不是哥哥嫂子,而是鬼魅样的)
老:(在宝络搀扶下上)
四奶奶:(乖巧地抢过去扶着)妈,您慢点。
老:嗯,徐太太等着议宝丫头的婚事呢!都躲在这儿干什么?
三爷:在议六妹的事呢!
老:哦,这事先搁下吧,徐太太那边——不要人老等着。
三爷:哎。我们议过了,想挑个日子送六妹过去。
老:(沉默片刻,长叹一口气,转过身去看着流苏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,转头欲下)
苏:妈!
老:(止住脚步,转过头来,看着流苏)
苏:(冲上前去捉住老太太的腿)妈!你可得替我做主啊!
老:(轻抚住流苏的头)流苏啊,不是妈不想留你,唉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!你呆在这儿,一天到晚地受人排喧,也终归不是个事儿。
苏:妈!
老:家里景况一天不如一天,你三哥生意不顺,你四哥又有病,为了这个家,他们也够为难的,你可不能再为难他们啊!
苏:(不敢置信地放开了手)妈,连您也要赶我走?
老:(叹气)寄人篱下,不如自立门户啊!
苏:(木木地立起身来,泪不觉地夺眶而出)
老:别哭了,进去躺着歇歇吧!
苏:(惨笑一下,用手帕捂着脸,向里屋挪去)
金:(从另一侧门上)奶奶,徐太太要您下去。
老:好。
四:金蝉,过来扶着奶奶啊。
金:哎。(过来扶住老太太)
老:(看看流苏进的门,摇摇头)走吧。(扶着宝络,金蝉朝外走,走到一半儿,止住步子)老三。
三爷:妈。
老:回头把我屋里的几件祖传的东西给流苏带上。
三爷:哎。
老:(摇摇头,扶着宝络、金蝉下)
三爷:老四,给六妹婆家回个帖子,说这边马上就动身。
四爷:(不言不语地,自顾自地摩挲着胡琴)
三:四弟,等会儿你也劝劝流苏,让她想开点。
三爷:四弟妹,走啊!(转身欲下)
四爷:(抬起头来看看四奶奶,垂下头下抚琴)
四:要我们家老四出力也不是不可以,除非……
三爷:除非?除非什么?
四:你们真的想把七丫头许给那个范先生?
三爷:你的意思是?
四:那范先生的家世挺好吧?
三:听徐太太说,他父亲是个华侨,一次出洋考察遇上了一个交际花,俩人秘密结了婚,后来就生了这位范先生。
四:啊?他是庶出的?那他爸的钱他不是一分没捞到?
三爷:那倒不是,范先生用了些手段,把继承权抢到了,他现在在南洋有不少产业的。
四:这么好的条件,我们七丫头可是庶出的,配得上人家吗?
三爷:别人家的事,少操份心吧。
三:四弟妹的意思是?
四:咳!我明说了吧,就我们七丫头那股傻劲儿,还指望拿得住他?倒是我那个大女孩儿机灵些,不如……
三爷:你是说金蝉?她……
四:金蝉这孩子仿我,人小志不小,真识大体。
三:她比那位范先生小二十岁吧?
四:三嫂,你别那么糊涂!你护着七丫头,她是白家什么人?隔了一层娘肚皮,就差远了。嫁了过去,谁都别想在她身上得半点好处!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。
三爷:(与三奶奶对视一下)范先生是新派人……
四:新派人怎么了?不就是跳跳舞,打打牌,下下棋嘛,我们家老四年轻的时候还不天天干这个?(转向四爷)当家的,你回头好好教教金蝉啊!
四爷:唉!
三:我看这事儿,还是让老太太拿主意吧!
三爷:是啊,我们赶快下去,别让老太太等急了。(领先下)
三:(紧随三爷下,边走边说)四弟妹,你可快点来!
四:哎哎哎……哼!(转向四爷)你这个混东西,你就不能说句话?不会说话,放下屁也成啊,一声不响地,唉,(边说边下)我怎么嫁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人啊!(临下场前,整整衣衫)哼!(下)
四爷:(缓缓地坐下来,铺开纸张,磨墨,提笔欲书写,手颤抖不听使唤,丢开笔,缓缓地起身走到阳台上,用力地拉着胡琴)
流:(悄悄地上,轻轻地)四哥。
四爷:(猛地停顿一下,更加用力地拉胡琴,严重地走了调)
流:(带着哭腔,语气变重)四哥!
四爷:(停止拉琴,重重地叹了口气,缓缓地起身,走到几案边坐下,把胡琴摞在一边)
流:四哥,你就……
四爷:(张了张嘴,欲说话,突然一口气没上来,剧烈地咳嗽)
流:(连忙倒了杯水)四哥,喝水。
四爷:(回转头来,怔怔地端详着茶杯)
流:四哥,我以前也是这样经常给你倒水的。
四爷:(若有所思地点点头)
流:那时候,无论我发生什么事,四哥都会挺身而出,替我说话,保护我的……
四爷:(心头猛然一紧,挣起身来,眼里放出久已失落的光)六妹……
流:(渴求地望着四爷)
四爷:我……我是个顶无用的人(眼里的光突然淡去,极力回避着流苏的眼神),你……你还是去吧!
流: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
四爷:(慌乱地收拾起笔墨,蹒跚着朝门外走去)
流:(极力压住情绪)你还是喝了水再写吧!
四爷:(缓缓地回转头来,嘴抖动着,极力平抑住快要落下的眼泪,却不敢看流苏的眼睛)
流:(突然有种解脱感)喝了这次,也许今后再也不会喝到了。
四爷:(惊愕间急转身,瞪着流苏,手颤抖着伸出,像要拉住流苏,又像是要流苏扶住)
流:(无比坚决地)你放心,我就是死,也绝不会死在白家的门庭里。(走到四爷面前,递碗)这水,喝吧!
四爷:(颤抖着接过,一饮而尽,摩挲着碗,小心地放入怀里,猛地急转身下)

幕落

第二场
[幕启:
这是舞厅的休息室,左边(以观众左右为准)是一个酒柜,几层格子里摆着名贵的酒和酒具,稍显零乱。左后侧是一排立式衣架。衣架的右侧是门,通外面的舞厅。门的右后面是一组沙发,中间茶几上摆着一盘棋。舞台正中是一张长条桌,铺了雪白的桌布,置着一盏台灯,幽幽的光像水一样无规则的流动着。桌子的左边有一排高背沙发,盖着厚厚的绸布。与高背沙发相对,摆着一张圆凳。
时间已然是七月底,暑气像浪潮般扑面而来,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全部烧坏一样。
流苏上场,一件玄色的晚礼服紧紧地裹着她。她步履显得有些零乱,眼神也是散的。她的右手紧紧地按在胸口,像是要按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一样。她冲到酒柜前,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,靠着高背沙发,慢慢地瘫软在地上。)
宝:(领先冲进休息室,随手将包丢在门边,在圆凳上抢坐下)
苏:(欲站起来,却发觉遍身无力,只得依旧依在高背沙发上,无力地听着她们说话)
三:(紧跟着撞进休息室,不小心踩到包上,滑倒在地)哎哟!
宝:(欲起身去扶,想了想,还是没有动)
三:(挣扎着)宝络,你拉我一把啊!
宝:(依旧不动)
三:(强压住不满,扶住门后的小沙发撑起身子,边揉着痛处边说)宝络,我知道你生气,凡事要顾大局,你就忍一忍吧!
宝:(嘲弄地)哼!大局,是我的大局,还是三嫂你的大局?
四:(悄悄地来到门外,躲在一边听)
三:(一股无名火升起,眼看就要爆发,使尽全身力气克制着,浑身抖动着,掩饰性地)唉!宝络,妈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?那位范先生留过洋的,过日子讲究个什么情调,做他的女人,光会顺着他还不行,得会哄他!
宝:(被触动,下意识地搓着衣襟)我……唉,我只懂得顺着他。
三:所以才让你学嘛!
宝:学?
三:对啊,跟你六姐学,她可是上过西式学堂的,她死了的那个,也教过他一些荒唐东西。
宝:学了又有什么用?最后还不是要离婚?
三:那是你六姐傻,你可不能跟她学。男人到手了,得死缠烂打地跟着,男人们都没耐性,你把他磨烦了,他也就乖乖地听你话了。
宝:我……我那么笨,我怕……我怕范先生他……
三:咳,先把眼前的事儿混过去再说,等到结了婚,他还能不管你不成?就算是离婚,也能分他一半家产!有了钱,自己都能养男人,爱找什么样的找什么样的,还不都乖乖地围着你转?
宝:(咬咬嘴唇,点点头)
三:(松了一口气,劲头更大地)你可点抓紧点,你四嫂她老想把金蝉……
四:(无名火起,突然间冲了进去)哎哟哟,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啊!
三:(一个不防备,被四奶奶冲倒在地上,重重地摔了一下)哎哟。
四:(心中窃喜,装着没看见,对着宝络)我说宝丫头,你可害我好找啊!
宝:(连忙去扶三奶奶,却没有力气扶起)四嫂,你快点帮一下忙啊!
四:(故作惊讶地)哎呀,三嫂,你怎么了?好不焉地,你住地下砸什么啊?就算有气,你摔个杯啊盏的不就结了嘛!(慢悠悠地走过去扶三奶奶)
三:(不接四奶奶的手,索性坐在地上,话语中带刺的)唉!我有什么法子呢?家里的日子越过越难,一杯半盏都是宝贝,我这个持家的,平日里赔着万分小心,还被人当面锣,背后鼓地戳脊梁骨,要是再失手打个一杯半盏,还不被人骂上十八代祖宗?
四:(索性摔开手)也是哟!我刚才看见三嫂一阵风地冲这儿来,原来是往这儿砸地来了。
宝:四嫂,你少说几句吧!
三:宝络,你四嫂是个热性子,刀子嘴豆腐心,话不中听,可办事利落,这会儿肯定是替你谋划了什么好事。是吧,四弟妹?
四:哎,要不怎么说三嫂总懂得人心思呢!(抢到三奶奶跟前,往椅子上扶,又转向宝络,讨好地)宝丫头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那范先生还在外面等你呢!
宝:(冷笑)等我?恐怕是在等六姐吧。
四:怎么?
三:你就少伤宝丫头的心吧,你没看到,刚才那位范先生老是拉着流苏跳舞吗?
四:又是那个丧门星!自己有了男人不守住,就是贱,守不住男人又想去勾答别的男人,那不是双料的淫贱吗?
苏:(极大的怒气激着自己站了起来,冷冷地看着四奶奶)
宝:(极度惊讶地)六姐。
四:(迅猛地转过头去,惊呆了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)
苏:(森森地笑了几下)你怎么不骂了?难道我这个淫贱的人被你骂几句也不配?
四:我……我……我什么时候骂了,我……我……不跟你说了。(壮着胆子)哼!(急转身奔下)
苏(眼神扫向三奶奶)
三:(连忙推了一下宝络)你们姐妹俩谈谈,我先走了。(往门口急走,突然停住)宝络啊,别忘了三嫂给你说的话,我先走了。(急转身下)
(二人在场上静默了半天,流苏挪到高背沙发正面,轻轻地坐下。范柳原一身素服打扮走到门口,欲挑帘子进去,发觉里面有人,转身欲往外走,听到里面说话声很熟,又止住了脚步,凑近些听。)
宝:(有些不知所措,终于忍不住)六姐,我还是到外面透透气。
苏:你也觉得我淫贱,不配和你说话?
宝:不不不,我……不是这个意思。
苏:坐吧,你不是想跟我学跳舞吗?
宝:(犹豫着)
苏:坐吧。
宝:(迟疑着坐下,试探地)六姐,刚才,三嫂四嫂她们……她们就是这样的,明里一盆火,暗里一把刀,当着人面笑,背后指不定怎么使坏呢,你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
苏:一个女人,再好些,得不着异性的笑,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。女人们就是这点贱。
范:(禁不住拍了一下手)说得好啊!
宝:谁啊?
范:(挑帘子进去,向二位行了个礼)非常抱歉,我一不心听到了一些句子,不过,我已经忘掉了。
宝:(立起,紧张起来)范先生……
苏:(别过头去)偷听小姐们谈话,能算上绅士吗?
范:哈哈哈……我不是绅士,只是碰巧获得了一笔财产,所以成了绅士,我也不想做小人,只是命运跟我开了小玩笑,一不小心,成了白小姐眼中的小人。
苏:(站起身来,朝外走)
范:白小姐不再坐会儿?
苏:(止住脚步)我对小人没什么兴趣。
范:如果你不走的话,我可以做君子。
苏:有人比我更需要你这个君子。(转身欲下)
范:等等。
苏:(止住步子,却不回头)
范:我只想说一句话:你走路的样子很好看,就像是垂柳拂过……
苏:已经两句了。
范:哦,是嘛。对于美丽的女性,我通常会被她迷住,记不住自己到底说了多少句话。
苏:(嫣然一笑,垂下头去)
范:可以和你多谈几句吗?
苏:(叹口气,挑帘子下)
范:(怔怔地望着流苏离去的方向)
宝:(非常气恼地)范先生,我也走了。(赌气往外走)
范:(回过神来)等等,你叫?叫什么?
宝:既然记不住,那就不用记了。
范:啊,旗袍!
宝:(忍不住停下脚步)
范:(装做打量宝络的旗袍)很漂亮,做工很好?你做的?
宝:嗯。
范:你的手真巧。(将身子围住宝络)中国的女人,只有穿旗袍才好看,我喜欢旗袍。
宝:(在范柳原的半拥抱下,渐渐陶醉,抬起头,预备迎接范的亲昵)
范:(突然放开)啊,我曾经怨过上天,为什么我不是个女人?为什么男人就一定不能穿旗袍。
宝:(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害羞和恼怒)我怎么知道!
范:(再度向宝络围拢去)是吗?
宝:(非常紧张地)范先生,男女授受不亲……
范:(手依然围拢着宝络)我只想和你跳跳舞。
宝:我……我不会。
范:(一怔)噢,那你会什么?
宝:(着恼地,使劲推开范)我什么都不会。
范:(笑笑)会学吗?
宝:(点点头)
范:那就好。(再度向宝络围拢去)
宝:(恐慌万分地)我先出去了。(转身奔下)
徐:(挑帘子进来,被宝络撞了一下)哎哟。
范:徐先生。
徐:(揉着膀子)那不是白家的七丫头吗?
范:没错,是她,一个美丽的笨女人!
徐:哈哈哈……
范:你笑什么?
徐:范先生什么时候改变了口味了?
范:改变口味?
徐:不是吗?
范:哈哈哈……我还是觉得,女人美丽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有味道,就是偷情,也得找有味道的女人,那才够刺激。
徐:(与范相视大笑)
范:(倒了两杯酒,走到高背沙发前坐下,递一杯酒给徐)来,喝一杯!
徐:好。(接过酒杯,在圆凳前坐下)七丫头虽然没味道,可她身后的东西一定非常有味道。
范:(身子一振,若无其事地)噢,什么东西?
徐:她是白家的人,身后当然是白家的东西。
范:我不明白。
徐:白家虽然是破落之户,但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光房产一项,起码有七八处吧。像七丫头这样的小姐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心思单纯,勾到手容易,丢弃她也容易。
范:呵呵,徐先生是在说我?
徐: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。
范:亨顿派你千里迢迢地从香港来到这儿,就是为了给我说这句话?
徐:当然不是。
范:那你是?
徐:据我所知,亨顿爵士与你在东南亚一带争得不可开交,对吧?
范:不错。
徐:亨顿的背后有英国政府撑腰,你想踩倒他恐怕不那么容易。
范:我跟亨顿老头合作多年,从没想过要踩倒他。
徐:也对,你是要他在东南亚一带永久消失。
范:你到底想说什么?
徐:我听说了一件事,亨顿买了一批军火,要卖给日本人,范先生知道吗?
范:(冷笑一下,只顾喝酒)
徐:英国人与日本人在东南亚和中国向来是水火不融的,亨顿这么做,肯定会背负通敌的罪名,依他老绅士的性格,就是借给他一千个胆,他也不敢,除非……
范:除非什么?
徐:呵呵,除非有人假冒他的名义。
范:哦?什么人这么大胆?
徐:中日眼看就要交恶,中国政府严禁私人走私军火,违者杀无赦。范先生应该知道吧?
范:呵呵,这关我什么事?
徐:敢这样做的人,一定和范先生一样,有胆有识。在上海这边,找到大批房产囤积军火,在与日本人交易时,找人中途截下,等待上海战事一起,再把这批军火以缴获的名义卖给中国军方,既免了罪名,还做了爱国者,也能够借机挤垮亨顿先生。厉害,实在是厉害。
范: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,何必转这么大弯子?
徐:古人说,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你就是那颗有缝的蛋,我就是那只苍蝇。
范:你想和我合作?
徐:不错。
范:你也喜欢冒险?
徐:值得冒的险,我没有理由不冒。
范:哦?
徐:亨顿已经老了,就算再有钱,势力再大,一旦身死,就会人走茶凉,而你还年轻着呢!
范:是不是只有敌手才能够成为知音?
徐:(笑笑)能够和你成敌手的人,那一定非常了不起。
范:不过,这一盘棋下好下不好,还取决于和白家的关系。
徐:我明白。
范:那个白三爷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,他太胆小。
徐:没关系,这事我来办。
范:哦?
徐:白家的摊子铺得大,开销也大,举债度日已是家常便饭。
范:你是说放贷?
徐:嗯,我已经放过了。
范:好(举起酒杯),可以干杯了吗?
徐:(与范碰杯,相视大笑)噢,萨黑荑妮公主到了上海。
范:老头子让她来的?
徐:不,她自己要来的。
范:哦?
徐:来找你。
范: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,却又有点令人害怕。
萨:(声音先传出)你在说谁?说我吗?(挑帘子上来)你怕我什么?(伸出手去)
范:(捧住她的手吻了一下)公主。
徐:(帮萨把外套除下,挂在衣架上)你们慢慢聊,我先去办事。(转身下)
萨:(望着门口)他可真识趣。(走到范柳原身边,挨着他)你身边的人都那么识趣吗?
范:不,当然不。
萨:你是说我?难道我不够美丽吗?
范:你很美丽,可美丽和识趣是两码事。
萨:可我觉得美丽就是识趣。
范:也对。
萨:是吗?
范:和美丽而调皮的女人争是非,永远是愚蠢的事!
萨:你总是那么会说话。我千里迢迢从香港赶来,难道你不能表示一下吗?
范:不能。
萨:为什么?
范:女人是需要宠的,但绝不应该顺从。
萨:哦?
范:太顺从女人的男人,是讨不到女人的欢心的。
萨:难道没有一个女人令你死心塌地顺从吗?
范:有,而且不止一个,是两个。
萨:哦,哪两个?
范:我母亲和我母亲的母亲。
萨:我不明白。
范:我母亲生了我,但没有我母亲的母亲,也就没有我。
萨:那你父亲和你父亲的父亲呢?
范:这个时代是女权兴起的时代,没有女人的同意,男人不能强迫女人生孩子,对不对?
萨:(忍不住大笑)你永远都是那么逗人。
范:你也永远都那么善解人意。
萨:善解人意?你是指我听话吧?
范:也许是。
(外面突然传来了钟声)
萨:好熟悉的钟声,它让我想起了英国,想起了威斯敏斯特教堂,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,(突然地)范,你会带我回英国吗?
范:你见过上帝吗?
萨:没有,怎么了?
范:上帝是我这个样子吗?
萨:(笑对着范柳原)
范:我不是上帝,将来的事情我无法决定。
萨:(轻轻地揽住范柳原的腰)那眼下呢?
范:不会。
萨:(失望之极,轻轻地松开)噢,(强做笑容地)瞧,女人就是这么爱伤感,总提起那些不开心的事。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?
范:亨顿那边……
萨:别说了,我明白。你今天会去看我吗?
范:我……
徐:(领着三爷上)范先生,三爷来了。
三爷:范先生。(朝向萨,迟疑着)
徐:萨黑荑妮公主。
三爷:萨……妮公主。
萨:(不屑一顾地)范,晚上我等你。(转身离去,临走前,回头一个妩媚的笑)
范:(等萨下场之后,看着徐)
徐:(微笑着向范示意)范先生,难道你不去送送公主吗?
范:我这就去。(起身往外走)
三爷:范先生,那件事……
范:(转过身来)哦,对,那件事,我差点忘了,老徐,那件事,你帮我跟三爷好好说说。
徐:我知道。
范:(转身下)
三爷:哎——范先生,范先生……
徐:(扯住三爷)三爷,坐,坐啊!
三爷:好。(忐忑不安地坐下)
徐:三爷,好久不见!
三爷:是是,好久不见。
徐:那件事儿……
三爷:(浑身一抖,站了起来)
徐:哦,这儿的酒不错,三爷尝尝吧。(倒酒,递给三爷)
三爷:(茫茫然地接过来)
徐:喝啊。
三爷:哦。(下意识地将酒杯朝嘴中递去,一不小心,酒撒了一身)
徐:哎哟,原来,三爷喝不惯这种洋酒。
三爷:是是是,喝不惯,喝不惯。
徐:三爷,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,那件事你到底应还是不应?
三爷:(六神无主地,不住地摩挲着酒杯)
徐:三爷。
三爷:(没有反应过来)
徐:(加重语气地)三爷!
三爷:(醒悟过来)啊,哎哎,我在,我在。
徐:三爷的意思……
三爷:徐先生,(警惕地四围看看),私……私……私运军火……可要掉脑袋啊……这,这……白家上下十七八口……这,这一步走错……
徐:你是说范先生走错了?
三爷:不不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……我是说……我,我不配和范先生一起做事……
徐:既然三爷有困难,我们也不好勉强。
三爷:哎,好好好。
徐:我贷给你的那批款子嘛,看来还得请警察局的兄弟们帮着张罗一下。
三爷:徐先生,您,您给宽限几天……
徐:宽限?三爷,生意场上的事,宽限的起吗?
三爷:徐先生,您看,您看……
徐: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(起身,佯装向外走)
三爷:(连忙拉住徐)徐先生。
徐:三爷不想发财,我徐某管不着,可别误了我发财啊,(拍拍三爷的肩膀,继续向外走)
三爷:等等。
徐:(止住脚步)怎么,三爷回心转意了?
三爷:我……(痛苦地跌坐到地上)
徐:三爷,你也是爽快人,我们明人不说暗话,你只是提供场地,我保证不会连累到你。事后嘛,那笔款子就算是酬劳,你看呢?
三爷:这……
徐:你和范先生快成一家人了,难道你还信不过他?
三爷:(胆气渐渐壮起来)
徐:所谓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,乱世之中,不从中取利,枉为人啊!
三爷:唉!我……
徐:三爷,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热血汗子,可你现在推三阻四的,也太……唉!(站起身来)罢罢罢!(转身朝外走)
三爷:好,我干!我白老三算是豁出去了。
徐:(得意地笑笑)好,三爷果然是豪爽,佩服佩服。
三爷:徐先生,这事儿……
徐:这事儿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范先生知,其他人都不知。
三爷:万一……
徐:你就放宽心吧,咱们只需按计划行事。
三爷:嗯(抓起桌上的酒,一饮而尽)。
徐(女):(领着金蝉上)
徐:你怎么来了?
徐(女):我这不是找四奶奶嘛!
徐:你找她做什么?
徐(女):四奶奶说让金蝉这孩子来见见世面,前次车里坐不下,托我带她来。
三爷:四弟妹不是在外面吗?
徐(女):没,没看到啊?
(众人大批涌入休息室后)
金:(迎上前去)咦,妈。
四:(劈头盖脸地)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家,又
不是自己相亲,要你这样热辣辣的。
金:我……
四:我我我,我什么?
三:你这话别让人听了多心去。
四:我哪儿说错了?又不是千年万代没见过男人,怎
么一闻见生人气,就痰迷心窍,疯了?
三爷:行了,天大的事儿,回到家里再说也不迟。
四:我偏要说,我偏要说。(向着门外)猪油蒙了心!你若是以为你破坏了你妹子的事,你就有指望了,我叫你早早地歇了这个念头!人家连多少小姐都看不上眼呢,他会要你这残花败柳!
苏:(猛地揭帘子进来,昂着头扫了一眼屋中的人,走么宝络跟前)宝络,别人骂我,我不在乎,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怨我骂我,骂得比四嫂凶,今天的事,我不是有意的。
宝:(腾地站起身来,正视着流苏)我有什么好怨的?你有手段,你厉害!!!我没资格骂你,我——输了!(松松软软地朝前走,眼睛直视着前方,面无表情)
苏:七妹……
四:哟,这时候又知道装好人了?你这种人……
三:四弟妹,流苏终究是白家的人,有什么话回家去讲。
四:(冲流苏)哼!
三:(扯了扯三爷)走吧!(领先下)
三爷:(想对流苏说什么,终于忍住,转身下)
徐(女):(欲走上前去劝劝)
徐:(咳嗽一下)还是让六小姐静一静吧。
徐(女):也好,六小姐,你……你就静一静吧。(跟着徐先生下)
苏:(瘫软在椅子上)
范:(挑帘子进来)白小姐。
苏:你喜欢残花败柳吗?
范:我……
苏:(立起身来,逼向范)为什么总抢着和我跳舞?为什么不理七妹?
范:你的舞跳得很好?
苏:为什么不理会七妹?
范:(停滞一下)我喜欢有趣的女人。
苏:你在利用我?
范:有吗?
苏:有。
范:理由呢?
苏:你的眼神就是理由。
范:眼神?
苏:是。
范:什么样的眼神?
苏:猎人看猎物的眼神。
范:哦?哈哈哈……
苏:你笑什么?
范:你很自信?
苏:是警觉。我已经一无所有,只剩下这点警觉。
范:除了警觉,你还有一样东西。
苏:什么?
范:一个小人的钦慕!
苏:小人的钦慕?靠得住吗?
范:女人眼里的小人,往往是有趣的人。你不喜欢有趣的人吗?
(二人黯然对视)

幕落
第二幕
第一场
[幕启:
这是香港流苏的房间。最左边是一个衣柜,衣柜右边是一个立式衣架,衣架右侧是门,门右边的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壁画。画下面是一张华丽的大床,床右侧的柜子上摆着一部电话。床头柜的右侧有一个花架。舞台正中是一个长沙发,沙发前一张长几。与壁画相对的墙上,一扇硕大的窗正对着蓝酽酽的海,窗下一袭长案,贴着长案摆着几张凳子。
八月的天气,像挺拔的枫树一样,红彤彤的,在清晨里,间或带着几丝寒意,凉嗖嗖的。
流苏着一身淡色的旗袍领先上,三爷紧紧地跟着。三爷着了一袭西服,右手习惯性地提着西裤,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。他一边走,一边不停地理着衣服。
苏:(开门)三哥,就是这儿,进来吧。
三爷:听人说,浅水湾这一带都是富人住的地方?
苏:(不答)你先坐,我给你倒茶。
三爷:(仔细打量着)六妹,看来范先生待你不错啊!
苏:(不答,递茶)三哥,喝茶。
三爷:(坐下)好,好。(泯了一口)嗯,好,好茶啊!
苏:(忍不住笑他的迂)
三爷:(欲站起来,又习惯性地去提裤边)
苏:三哥,你不用老提着,这跟马袍不一样的。
三爷:(放下裤摆)哦,洋人的东西怪是怪了点,不
过穿起来比马袍轻松多了。嗯,还是洋人聪明。(试着流苏的口气)像范先生这样的,仅仅跟洋人生活了几年,也跟着聪明起来了,呵呵……
苏:这话你犯不着当着我的面说,我和范先生只是朋友罢了。
三爷:朋友?哦对对对,新派人是要讲什么,什么恋爱的,就是……那个,哦,谈朋友。(大笑)
苏:(不应话茬儿)三哥,你无缘无故跑到香港来做什么?
三爷:(一愣)哦,这个,是,是妈的意思。
苏:妈的意思?
三爷:嗯,(推敲着言辞)你也知道,妈她老人家身体不好……
苏:妈怎么了?
三爷:(心中窃喜,装做若无其事地)也没什么,人上了年纪,身子骨弱了,难免会有点小病小灾的。
苏:(松了一口气)哦!你回去给妈说,赶个日子我回去看看她老人家。
三爷:(出乎意料地)嗯,好好好。(察颜观色地)六妹啊,有件事哥想跟你商量一下。
苏:(忍不住想讥刺一番)兄妹本是一家人……
三爷:就是,就是。
苏:当初三哥费尽心思,替我谋划着守活寡……
三爷:(脸上挂不住)六妹,那是我做事糊涂,你不会搁心里一辈子吧?
苏:(长出了一口气,没有答话)
三爷:唉!上海那边,日本人今儿打枪,明儿放炮,弄得人心惶惶的,我想……
苏:(头别过来看着三爷)
三爷:流苏,你是个聪明人,既然范先生对你那么好,你就……
苏:范先生是范先生,我是我。
三爷:六妹。
苏:既然窗户打开了,话就不能闷着说。我和他将来能成不能成,是我跟他的事,成与不成,这会儿也难说。就算是一家人,做媳妇的也不能胳膊肘朝外拐,谋夫家的财,好让娘家的人盘去,做金子,做股票,钱盘光了不算,临了还是派了一身的不是。
三爷:(被流苏阻了嘴,索性放开胆子)不错,我盘了你的钱,泼了你脏水,如今你身份不同了,三哥求到你头上了,你可以一雪前耻,在我面前好好抖抖你大小姐的面子啦!你不要忘了,面子抖得再大,你也姓白,不姓范!
苏:你!!!你这是什么话?
三爷:什么话?人话!我告诉你,现在上海战事一触即发,我本盘算着,你去跟范先生说一下,在香港弄处房产,把妈她老人家接过来,过几天清静日子,你……你倒好,攀了高枝就忘了狗窝了,你,算你狠!(转身往外走)
苏:你……你跟我站住!
三爷:我偏不站。(脚步却止住,坐到了沙发里)
苏:(语气缓和下来)兄妹俩好不容易相聚一场,就不能和和气气地说说话?
三爷:(腾地一下站起来,又缓缓地坐下)
苏:(心绪零乱地)你……过一会儿你不是要见范先生吗?刚才那些话……你干嘛不自己讲给他?
三爷:我这趟来是跟范先生说生意上的事儿,别的事儿,我……我开不了口啊?范先生中意的是你,不是我!
苏:中意我?唉,谁知道呢!他的心思,太深,太乱,一会儿像六月的天气,火辣辣地,一会儿又像腊月的冰柱,冷岑岑地,谁知道呢!
三爷:他要是不中意你,会把你从上海弄这儿来?
苏:(茫然地笑笑)
三爷:咳!男人家哪个不是忙荤忙素的?你也不用想得太多!
苏:(长出一口气)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三爷:行,我出去溜溜,顺便帮你带点东西,(掩饰不住窃喜地朝外走,突然又停下,转过头来)别忘了我给你说的话。(转身下)
苏:(斜倚在沙发靠背上,怔怔地出神,连范柳原站到门口也未发觉)
范:(戴着一个鬼怪面具,提着一大袋东西,轻轻地走到门口,向里探了一下流苏的脸,感觉有些异样,大声地)醒来吧,女人们,看,天边升起了彩霞,男人们会用血来迎接敌人,而你们,你们只会趴在男人们的肩膀上哭泣。啊,上帝啊,为什么,除了你之外,还有谁能让勇敢的男人们伏倒?(走到流苏的跟前,伏倒在流苏的脚旁,语气凝重地)是你!是你!是你!!!
苏:(静默地,微笑着看着范激动的表演)
范:没有人给点掌声吗?
苏:(语气平淡地)对于蹩脚的戏子,鼓掌也是一种侮辱!
范:(一怔,大笑)
苏:你笑什么?
范:(止住笑)为什么你的每句话都戴着面具呢?
苏:你的每句话不也戴着面具吗?
范:那是因为我想做一个戏子。
苏:如果你做了戏子,我再也不会去看戏。
范:难道你的每句话非要像刀子一样吗?
苏:(看到范提的东西)你拿的什么?
范:(将提的东西倒出来)
苏:(翻捡着,忍不住笑笑)
范:你笑什么?
苏:你不是个商人吗?怎么会藏着这么多的文学书?诗集,戏剧集,小说,哲理散文,随笔……难道你想转行?
范:有什么不妥吗?
苏:只是,只是我觉得,你还是适合于做商人。
范:恰恰相反,我讨厌利害关系。
苏:可是你……
范:我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引上了歧路。
苏:歧路?
范:对。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有钱人,如果我不是个私生子,如果我能够习惯清贫的生活,如果我当初不去谋划着夺继承权,我不会成为商人。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。
苏:(想了一下,点点头)是生存的需要让你变得冷酷?贪钱?玩世不恭?
范:(沉默着)
苏:可是,可是,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,谁知道什么是因,什么是果?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,成千上万的人痛苦,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……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,钱财,地产,天长地久的一切,全都不可靠,靠得住的只有腔子里的这口气罢了。
范:(突然大笑起来)
苏:你又笑什么?
范:我一向认为,生与死的问题是男人想的,爱与不爱的问题是女人愁的,没想到你也会想,而且,比男人们想得更透。
苏:我本就是一个过了时的人,也是一个顶无用的人。
范:最无用的女人是最厉害的女人。
苏:(嫣然一笑,顺手翻起一本书)
范:(随过去,与流苏同看书)死生契阔,与子相悦,执子之手,与子携老!(捧过流苏的脸来)
苏:(别过脸去)我看你也和别人一样的自私。
范:哦?
苏:你要我在别人面前作个好女人,在你面前做个坏女人。
范:不懂。
苏:你要我对别人坏,独独对你好。
范:还是不懂。
苏:你要的是一个冰清玉洁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,冰 清玉洁,是对于他人,挑逗,是对你自己,如果我是一个彻底的好女人,你根本不会注意到我。
范:(笑笑)你好也罢,坏也罢,至少,现在的你已经完全把握住我了。
苏:(低声的)但是,没有婚姻的保障要长期抓住一个男人,是一件很艰难,很痛苦的事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范:你在说什么?
苏:没,没什么。原来,你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。
范:是吗?书上说,精神恋爱的结果往往是结婚,你
看我会吗?
苏:我怎么会知道?
范:(向流苏围拢去,流苏渐渐陶醉,迎着范的方向
抬起头来。突然地)可我觉得,婚姻有时候就是长期的**。
苏:(一愣)你……
(敲门声突然传来,流苏挣扎着,欲脱开范的怀抱)
范:(没有即刻放开)美丽的东西之后,往往是丑恶的东西,这话一点儿都没错。
苏:(一怔,停止了挣扎)
范:(放开了流苏,打开了门,徐太太站在外面)
徐(女):(低着头想事情)六小姐……(抬起头来,看到范吃了一惊)范先生?怎么?
范:你来的正好,我正和白小姐谈论上帝呢!
徐(女):上帝?
范:对,生与死,爱与恨的问题,上帝不管吗?
徐(女):管,当然管,上帝……
范:(截断徐太太的话,朝向流苏)流苏,徐太太是个虔诚的基督徒,而且,还是圣玛丽教堂的董事,你的问题,不妨问一下她。
徐(女):六小姐,什么问题啊?
苏:(冷冷地瞪着范柳原)哦,没什么,是范先生开玩笑罢了。
徐(女):(在胸前划着十字)上帝是万能的主儿,不能随便拿上帝开玩笑,上帝……
范:(连忙截断)你找白小姐有事?
徐(女):哦,有点事儿想让六小姐帮忙。
苏:哦,婶子,你坐下说。
徐(女):哎。(应着坐下)
苏:什么事啊?
徐(女):是为了教堂的事。
苏:教堂?
范:圣玛丽亚教堂。
苏:哦。可我对,对教堂的事一无所知……
徐(女):哦,六小姐原先上过教堂学校吧?
苏:嗯,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徐(女):是这样的,圣玛丽亚教堂有个附属的学堂……
范:我知道,叫圣玛可教院。
徐(女):难得范先生还记得。
苏:婶子的意思……
徐(女):咳,最近几天有个先生告了假,急切间找不到替补的人,我想请六小姐去,要是六小姐方便的话……
苏:我,我就怕自己粗笨,丢闲多了,误了婶子的事。
徐(女):怎么会呢!六小姐这么聪明,婶子我不会看错人的。
苏:我……(犹豫着,看向范)
范:不错的主意,能让你早日得到上帝的答案。
苏:(狠狠地瞪了范一眼)
徐(女):就算六小姐帮我个忙。
苏:嗯。
徐(女):哎哟,那就太谢谢六小姐了。
范:(对着流苏)你的灵魂拯救了,我怎么办?
苏:(又羞又急)你……
徐(女):范先生想做善事还不容易?你也知道,维持一个教堂不容易,进的少,出的多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为教堂捐一笔款子?
苏:(激将地)上帝的事,他不喜欢管。
范:(轻轻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)多嘴。
徐(女):范先生的意思?
范:我可以捐一笔款子……
徐(女):哎哟,那太谢谢了。
范:不过我有一个条件。
苏:爱上帝不该有条件。
徐(女):话是这么说,不过,凡事都有从权,不知道范先生的条件是?
范:我有一批东西,想放在教堂里面。
徐(女):(犹豫着)
苏:你果然是个蹩脚的戏子。
徐(女):不妨事,反正教堂也有些空的。
范:(得意地笑笑,蓦地遇上流苏冷冷的眼神,心中一凛,浑身显得不自在起来)
三爷:(声音先从场外传出)流苏,流苏……(举着一张纸,奔到门口,看到范柳原在,眉角舒开)范先生也在,太好了。
范:什么事?
三爷:上海那批军……
范:(连忙打断)噢,先喝杯茶,慢慢说。
徐(女):(识趣地拉起流苏)范先生,你和三爷慢慢谈,我带流苏去办你的事情。
范:嗯。有劳。
徐(女):不妨事。(拉着流苏下)
范:(注视着二人走远,转过身来)什么事?
三爷:上海来电报了。
范:怎么说?
三爷:(凑近范柳原)老四说,那批军火被上海的斧头帮给截下了。
范:(心里一惊,一把抢过电报来看,脸色逐渐阴沉起来)还有谁看过这封电报?
三爷:没,没了。
范:(坐倒在沙发里,静想良久)
三爷:范先生,您看?
范:没事,他们无非想要钱而已。
三爷:可他们只给了十天时间,否则,否则就要告我们倒卖军火。这……
范:(依旧沉默着)
三爷:范先生,你倒是说句话啊?
范:你不必那么失魂落魄的,在上海市面上我们还有些人脉关系可用,钱嘛,稍微许上一些,大不了,把我在东南亚的产业拿来周转一下。
三爷:(长出一口气)哦,是这样啊,哎哟,我可是吓得三魂出窍,七魄离体啊!
范:(喃喃自语地)奇怪,这么机密的事儿,到底是怎么透出去的?(突然转向三爷)你确实没向别人提起过?
三爷:(使劲摇头)没没,没有,掉脑袋的事情,谁敢随便往外说。
范:嗯,也是。(陷入沉思当中)那会是谁呢?
三爷:范先生,上海的事,是您去活动,还是派徐先生去?
范:徐先生去了马来亚,还是我去吧。
三爷:那事不宜迟,我们马上动身?
范:嗯。(立起身来,领先往外走,迎面与徐先生遇上,极其惊讶地)徐先生???!!!
徐:(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,坐到沙发上)
范:(感觉到情况不妙)徐先生,马来亚那边出了什么事?
徐:(犹豫一下,叹口气)我刚从那边回来,亨顿提前动手了,日本人也从背后宰了我们一刀,马来亚的产业……
三爷:怎么了?垮了?(发觉自己的话不吉利,连忙捂住嘴)
徐:(缓缓地摇摇头)不垮,不过也差不多了。
三爷:啊??!!(瘫软在地上)怎么,怎么会,怎么会这样?
范:(转身往外走)
徐:你(停顿一下)去哪里?
范:(止住脚步)找一个人。
徐:你去找萨黑荑妮公主?
范:(默认)
徐:你知道是谁把上海的事儿透出去的吗?
范:(突然省悟,不敢置信地)是她?
徐:(重重地点点头)
范:不可能。
徐: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事儿不可能。
范:她为什么要这样做?她不爱亨顿的。
徐:可她爱你。
范:(一字一顿地)萨黑荑妮。
萨:(声音先传上)是在喊我吗?(跨进门来,在门口旋了一圈)我漂亮吗?
范:(抑住心中的气)漂亮。
萨:是吗?
范:别误会,我只是说衣服而已。
徐:(拉起三爷,看了一眼范,领着三爷往外走)
萨:你的人虽然识趣,可却没有绅士风度,难道见了公主不应该行礼吗?
三爷:(已经行到门口,突然转过身来)啊呸!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……
徐:(扯三爷下)
萨:他说什么?
范:啊呸是一道菜,三从四德是菜的调料。
萨:是吗?我怎么没吃过?可以请我吃吗?
范:可以,(走近萨的身边,轻轻地)啊呸!
萨:(抹着脸上的唾沫星儿)范,你在做什么?
范:你跟亨顿说过什么?
萨:你在生我的气?
范:你把我在上海的事儿告诉了他?
萨:那有什么紧要的吗?范,你们生意上的事……(蓦地撞到范杀人的眼神)范……
范:你也是个蹩脚的戏子。
萨:你在说什么?戏子?什么是戏子?
范:你还在装?你明明知道,把我在上海的事儿告诉了亨顿老头,我就会陷入困境,到时候,我会转过来向你求救?对不对?
萨:(沉默着)
范:沉默就是承认。为什么?(见萨沉默着,突然使劲摇着她的肩,大声吼着)为什么?
萨:我只想要你陪我去听钟声。
范:钟声?我的丧钟?
萨:不!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,那里面有我们相遇的所有美好回忆,我想听,我想让你和一起听。
范:(突然换了一种缓和的语调)我对你那么重要?
萨:是的。
范:真的?
萨:真的。
范:为什么?
萨:什么为什么?
范:为什么我对你那么重要?
萨:因为,因为,我也讲不清楚。
范:我讲得清楚。
萨:哦?
范:因为我是一个有趣的玩偶。
萨:不!范,你不能这样讲,这对我是赤裸裸的诬蔑!
范:你对我呢?是赤裸裸的伤害!
萨:我只想让你放弃你不该拥有的东西。
范:我应该拥有什么,不拥有什么,轮不到你来为我决定!!!
萨:你爱上那个女人了?
范:哪个女人?
萨:那个女人,那个上海来的女人,那个白得像瓷花瓶一样的女人。
范:难道你没见过我同别的女人亲热吗?
萨:但我从没见过你用那种看白小姐的眼神看过别的女人,你也不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我。
范:(转过身来眼着她)哪种眼神,(嘲讽地笑了)是这种眼神吗?你吃醋了?想不到你这种不要爱的女人也会吃醋。
萨:(眼睛抬起,直逼范的双眸)和我走吧,范?
范:你认真了?公主陛下,我一直以为,你和我一样,是个不要爱情,只要金钱,游戏人间的角色呢!别太认真,我的公主,我早就告诉过你,我和你的关系,只不过是这场金钱游戏中的合作伙伴而已,别太认真。
萨:你爱上了那个女人。
范:像我这样的人,除了自己,是谁也不爱的。
萨: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?现在,只有我才能帮你。
范: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事情,走不走,我自己会拿主意。
(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中间,三爷突然闯了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大木匣。)
三爷:(试探性地)范先生……
范:什么事儿?
三爷:有人托我送个东西给您。
范:是谁送的?
三爷:不认识。
范:哦,放那儿吧。
三爷:哎。(轻轻地进来,放下木匣,退到一边)
范:怎么,还有事?
三爷:他们说你接到匣子,最好马上打开看。
范:(疑云顿起,走到匣子前,打开外面的包装和盖子,一颗炸弹赫然露了出来。猛地向后一退身子。)
三爷:(惊恐万状地)炸弹!!!
范:(向炸弹走过去)
萨:范,不要!
范:(回过头去)不要?好,你不是爱我吗?帮我把它拿走,如何?
萨:我?(颤抖着,不敢前进一步)
范:(索性大胆地走到炸弹前,伸手去拿)

三爷:(一起)不要!
范:(看了他们一眼,伸手提起了炸弹)

三爷:(一起卧伏在地上,紧紧地闭上了眼睛,半天之后,看到没有动静,才慢慢地睁开眼睛)
范:是个模型而已。

三爷:(一起松了口气)
范:(从炸弹中抽出一张纸来,看看,笑笑)
三爷:(围拢去,试探性地)说些什么?
范:(把纸丢给三爷)
三爷:(大声地读出来)小小礼物,不成敬意,乞望笑纳,希十日内将货物完璧归赵,再会,森元太郎。日本人?
范:(突然转向萨)公主,你能为我做点什么吗?
萨:能。但是……
范:必须跟你回英国?
萨:(犹豫一下,重重地点头)嗯。
范:你走吧。
萨:范……
范:(走回到沙发边,坐下)
徐(女):(扯着流苏慌里慌张地跑了上来)范先生,范先生……(看到这么多人在,愣住了)
范:又有了什么坏消息?
徐(女):你知道了?
范:(拍了一下自己的嘴)乌鸦嘴。说吧,什么事?
徐(女):圣玛丽亚教堂被炸了。
范:(猛地立起身来)什么时候?
徐(女):就刚才,有人留了一封信的……(拿出一封信来,递给范)
范:(急急看了一遍,将纸丢在桌几上)
三爷:(抢过来看)啊,又是森元太郎?
范:(突然面向萨)公主,我决定陪你去威斯敏斯特教堂。
萨:(喜出望外地)什么?真的?
范:我现在需要你做什么?你明白吗?
萨:嗯,明白。
范:那就应该快点去。
萨:好。(仓促地下)
三爷:(一扯徐太太,二人同下)
范:(转向流苏,二人静静地对视着,终于忍不住了)你不打算说句话吗?
苏:(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)
范:你在怨我吗?
苏:(摇摇头)
范:那你为什么不说话?
苏:一个人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时,别人说什么都是废话。而且,说什么都会令别人误会。
范:你在怨我。
苏:唉,果然,你在误会我。
范:(笑笑)你觉得我是一个赌徒?
苏:我累了,想休息,请你出去。
范:(愕然半响,重重地点点头,朝场外走去,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流苏)你现在应该明白,生死契阔,与子相悦,执子之手,与子携老,很可笑的,明明是我们把握不了的事……
苏:我想休息,请范先生出去,好吗?
范:(点点头)好(转身下,带上了房门)
苏:(伏倒在地上)

幕落
第二场
[幕启:
这是圣玛丽亚教堂的大厅。舞台前右侧是一张牧师的讲席,一本圣经放在讲席上。后面的墙上悬着一张圣母像,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立在像的下面。舞台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木栅栏,每排栅栏上各点着一排蜡烛。木栅栏内呈左右对称放置着四张听众椅,分两排摆放。牧师席的右侧通内室。圣母像左侧的道路通向外间。
时间悄悄地来到了初秋,天气像是小孩子的脸一样,滑滑的,嫩嫩的,撒在天地间,又像是一张缎子织成的幕,轻遮着云层深处的风风雨雨。
流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一张古筝置于身前。摩挲良久,轻轻地试了下音,抚起琴来。调子清婉,却又带有几分幽怨。琴声中,萨黑荑妮上场。)
萨:(傲慢地走到流苏的身后,在前排椅子上坐,静
静地听着)
苏:(突然停住)
萨:(轻拍着巴掌,自顾自地)你们中国有个姓杜的老头说过: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回闻。这话用在白小姐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。
苏:(矜持而又冷静地)谢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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